“我看门诊时遇到过一个小女孩，才十二三岁，因为低头看手机太多，都需要去做颈椎手术了”，广州市政协委员、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成瘾精神医学科主任范妮发现，部分青少年对电子产品的依赖已严重影响他们的身心健康，今年的广州市“两会”上，她提交了《打破虚拟的牢笼，关注青少年网络成瘾与心理健康》的提案，呼吁科学看待与应对青少年的网络成瘾问题。
广州市政协委员、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成瘾精神医学科主任范妮。
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已超1.93亿
“青少年电子产品使用的普遍性与深度令人震惊”，范妮查询了数据，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2024年的信息指出，截至2023年12月，我国未成年网民规模已超1.93亿；区域性调查显示，青少年人均每日使用网络时长超过两小时的占比巨大，且呈低龄化趋势。
“网瘾”是一种疾病吗？世界卫生组织已将“游戏障碍”纳入《国际疾病分类》（ICD-11），典型症状包括：对使用有强烈渴求、控制困难；戒断时出现烦躁、易怒；为满足感不断增加使用；明知有害仍难以自控。
范妮认为，许多青少年沉迷于网络游戏、短视频、社交媒体的即时反馈与强刺激，将虚拟成就置于现实学业、人际与健康之上，这种现象一定是有害的，“通俗来讲，人每天的时间是有限的，孩子把时间投入在网络游戏、短视频、社交媒体上，那必然就缩减了对真实世界的接触，青少年的大脑正处于发育期，真实世界会带来更有益的东西，包括对人际关系、社交方法的学习等等，更别说电子产品对睡眠、视力、注意力等方面的影响，所以说，孩子接触虚拟世界太多，最主要的问题是‘机会成本’太高，等他们足够了解现实世界后再接触虚拟世界，一切都相对更为可控”。
范妮查询了大量资料，发现，国际学界已有许多研究证实，网络成瘾与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之间存在复杂、双向的恶性循环关系。
一方面，既有的抑郁、焦虑或压力，会驱动个体为逃避现实痛苦或补偿心理需求而转向网络，增加成瘾风险；网络成为一个可获取的“数字避风港”，用以麻痹痛苦或寻求控制感、归属感与成就感。
另一方面，长期网络沉溺会进一步损害心理健康。比如，成瘾行为会侵蚀睡眠、情绪、社会功能与认知功能，导致心理痛苦升级；夜间使用电子设备蓝光抑制褪黑素，引发睡眠剥夺与紊乱，而睡眠不足是焦虑、抑郁的核心风险因素；成瘾行为侵占学习、现实社交时间，导致学业失败、人际关系疏离，制造新的压力源，加剧低自尊和孤独感；长期暴露于高刺激、碎片化信息环境，可能导致注意力涣散、深度学习能力下降等认知功能损害；过度使用社交媒体是青少年抑郁和焦虑症状的重要风险因素……
一项对3826名加拿大青少年为期4年的跟踪研究发现，使用社交媒体时间每增加1小时，抑郁症状严重程度上升0.64个单位。
范妮指出，青少年本就是心理问题高风险人群，网络成瘾如同催化剂，加剧了这场隐形心理危机。
家长应对方式常陷入两种“极端”
范妮在提案中指出，面对青少年网络成瘾与心理健康交织的复杂问题，我们目前的应对体系仍显薄弱，存在诸多亟待解决的问题。
家庭层面，监管无力与沟通缺乏普遍。许多家长自身是“低头族”，或出于内疚、省心的动机主动提供电子产品；部分家长认识不足，应对方式极端：要么粗暴禁止引发冲突，要么溺爱纵容直至问题严重；家庭普遍缺乏有效沟通技巧与科学监管方法。
学校层面，教育应对失衡滞后。教育仍“重智育、轻心育”，心理健康课程流于形式，专业师资不足；对学生网络依赖苗头，多采取批评、没收等治标方式，缺乏早期识别与系统心理引导；学业压力有时反将学生推向网络寻求喘息。
社会层面，监管存在漏洞挑战。尽管有“防沉迷系统”等措施，但部分平台执行打折扣或存在技术漏洞；诱导成瘾的内容与设计（如无限滚动）依然充斥：专业心理健康服务资源不足，且求助存在污名化，阻碍有效求助。
范妮指出，根本困境在于家庭、学校、社会三方缺乏有效协同联动，“信息不畅、责任模糊，常出现‘5+2=0’窘境，目前仍缺整合资源、形成合力支持青少年成长的社会支持系统”。
破解难题须社会形成合力
范妮指出，破解青少年网络成瘾与心理健康难题，绝非单一力量可为，需要家庭、学校、社会乃至青少年自身形成强大合力，共同构建一个渗透于生活各个层面、相互衔接的支持与防护网络。
为此，她从家庭、学校、社会等多个维度提出了应对建议。
“家庭是第一道防线”，家长需以身作则，减少不必要的屏幕使用，营造专注温馨的家庭氛围；应以高质量陪伴和真诚沟通取代空洞说教，通过共同体育、阅读等活动培养现实兴趣；需与孩子商定并执行合理使用规则，培养自律；家长自身也需提升数字素养，了解孩子网络环境以进行有效引导。
学校作为教育主阵地，教育引导与系统支持至关重要。须落实心理健康教育，通过专业师资和系统课程教授情绪管理与压力应对技巧；应组织丰富校园文化活动，让学生在现实中获得成就感与归属感；需建立早期预警与干预机制，培训教师识别风险，并与家庭、专业机构形成转介联动；加强媒介素养教育，帮助学生理性看待网络信息，洞察设计机制，提升批判性使用能力。
社会与国家层面需提供外部保障。应完善法律法规，压实平台责任，严格整治诱导沉迷的内容与设计，加强网络内容分级管理；需倡导健康网络文化，净化环境；加大公共投入，在社区和学校建设可及的专业心理支持网络，提供可负担服务，消除“求助污名”；最终通过全社会持续公益宣传与共治，凝聚保护共识。
范妮指出，除明确家庭、学校、社会各方角色外，还需构建有效协同联动机制，可通过建立“家-校-社”联合委员会等常态化平台，共享预警信息，整合心理服务与社区活动资源，共同执行从预防到干预的连贯策略，形成无缝衔接的守护网络。
采写：南都N视频记者 李文 通讯员 傅文臻 林冬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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