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一八年九月七日，洛杉矶，阿根廷三比零赢危地马拉。
那是斯卡洛尼第一次坐上国家队主教练的位置。他之前没当过成年队的主教练。二零一八年夏天，这支队伍刚在俄罗斯出局，足协一时找不到人，让他先顶着。那年他四十岁。
第一场他没派主力。上场的有几个是当年刚提上来的。
八年之后，他要送走梅西。而属于他自己的那个位置，合同只到十二月。
两个没人希望他们走的人。
八月三十一日，梅西宣布从国家队退役。二十一年，二百零七场，一百二十五个球。
退役声明发出去之后，足协给他安排了一场告别赛。日子定在十月六日。
这一次国家队有三场球，他只打最后那一场。跟他一样只打这一场的，还有德保罗和洛塞尔索。
定这三场名单的人，是斯卡洛尼。他今年四十八岁。
他带队的这八年，是梅西在国家队的最后八年。他刚接手那一年，梅西三十一岁。今年，梅西三十九岁。
这八年的故事，是这么填起来的。
二零一九年，美洲杯，阿根廷在半决赛零比二输给巴西。那是他头一回带队打大赛。
二零二一年七月，美洲杯决赛在马拉卡纳踢，巴西人的主场。阿根廷一比零赢下来。上一次拿大赛冠军，是一九九三年，隔了二十八年。
二零二二年六月，欧美杯，温布利，三比零赢意大利。十二月，卡塔尔，世界杯决赛点球赢法国。那场决赛打满了一百二十分钟，三比三，最后靠点球大战赢得冠军。
二零二四年，又是美洲杯决赛。加时一比零赢哥伦比亚，劳塔罗进的绝杀球。
我数过，八年里他带队进过五次大赛的决赛。四座冠军，是这么拿回来的。
这八年里还有一段，阿根廷连续三十六场没有输过。这是队史最长的一段不败，离当时的世界纪录只差一场，那个纪录是意大利的，三十七场。
今年七月十九日，这一届世界杯决赛在新泽西踢。阿根廷零比一输给西班牙，加时。
这一届，他们是卫冕冠军，淘汰赛一路都在翻盘。半决赛对英格兰，先丢一个球，最后二比一赢回来，赢在补时。决赛是唯一没翻成的那一场。
第一百零六分钟，替补上场的费兰·托雷斯把球打进。常规时间九十分钟里，阿根廷没有形成一次射门，控球三成五。恩佐在第九十三分钟吃到第二张黄牌下场，加时那半小时，阿根廷十个人在踢，全靠门将马丁内斯往外扑。
加时最后那几分钟，梅西开出角球，球落到后点，西蒙尼一脚凌空打飞了。那球进了，就是一比一，这场球要拖进点球大战。
可惜，没有如果。梅西也好，阿根廷也罢，从来不纠结“如果”。
接下来是“梅西时代”的阿根廷队最后的三场比赛。无论他上不上场，只要他还在队里，这支球队就是“梅西时代”的阿根廷队。
八年前他带队的第一场，三比零，对手是危地马拉。这一届世界杯的最后一场，零比一，对手是西班牙。
从二零一八年九月七日那一场，到今年七月这一场，八年，他一共带队打了一百零四场，七十六胜，十八平，十负。
二零二二年十二月，点球赢完法国那晚，我以为这支队伍还能再踢很多年。三年多之后，他在新泽西的发布会上红着眼睛走进去，话说了一半，人先走了出去。
他后来讲过两句。一句是，合同他会履行完，之后的事再定。另一句是，他很累。
九月上旬，有消息说，他跟主席当面又讲过一回，说的还是那一个字，累。
八年前他接手的活是重建。八年之后，还是重建。这一年，队里退的不止梅西一个。名单里有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。
这么多年，他不是一个人站在场边。身边那几个人，从二零一八年跟到现在。
八月，足协开始跟他谈续约。谈了一个多月，字还没签。
足协主席塔皮亚讲过好多回，这个位置没有第二个人选。
他家在西班牙，队在南美。这八年，他一直在两头飞。
合同这东西，我签过。续签两次后就是长期合同，没有到期这一说。
工地上的人不一样。他们签的是用工协议，一年一签，或者一个工地签一回。协议上写的是一年，实际上看工期。工期往后拖三个月，协议就跟着拖三个月。
我待过的项目，人最多的时候，工地上有一千五到两千号人。到收尾，人一片一片撤走，最后剩在现场的基本都是管理人员：做竣工资料的，画竣工图的，补计量资料的，做完工结算等着审计的。工人不留，真留下几个，也是回头修缺陷的。
进场那阵子，谁都来问要不要人。到了退场那阵子，问谁，谁都说不缺人。
带班的走得比手底下的人都早。一个工地还没交出去，他就得去看下一个。看好了，回来把人一叫，人就跟着走。看不好，这批人当场就散。
这些年，我听工地上的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，是“再看吧”。
他们签不签，看下一个工地在哪儿。他签不签，最终只能由他自己定。
这份合同不是他签的第一份。八年前那一份，签的时候他四十岁，没几个人认得他。这一份要是签，全国都在看。
他身边已经有一个人先定了。跟他一起干了八年的助教萨穆埃尔，合同一到期就走，去欧洲自己带一支队。
他的合同没到期，这三场球还是他带。
他的合同到十二月。签不签，要等到年底。
可没人觉得他该走。
八年前在洛杉矶，他把这支队从地上捡起来。八年后在新泽西，他把梅西送走。
八年前在洛杉矶，没人认得他。八年后在新泽西，全国都在看。
再看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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